跨世纪、尽悲喜、超自然，孟京辉《十二首情诗》阿那亚戏剧节首演

随海风入座，面前就是应时借景的孤独外剧场。这个中国最大的露天海边剧场，于近处借景阿那亚最著名的精神建筑——孤独图书馆，在落日余晖下，直角粗野主义建筑呈现出大地一般纵横的光影，将无限收于有限之中。而在更开阔的视野中，海浪翻腾，天光流转，气象万千，孤独外剧场又于远处借景这般海天真意，开辟了透视线，扩大了舞台之余戏剧的深度和广度。

《十二首情诗》的舞台美术由超过20年中外舞台美术创作经验的当代舞台艺术家张武操刀创作。舞台整体呈现后极简风格，不再追求纵深视觉，而强调舞台的狭长化。狭长的孤独图书馆外墙、沙滩上散落的时空之门以及海和沙滩本身，都让视觉画幅得到了横向拓展。舞台空间的整个构建也是多维度而充满冲突张力的，既有多个空间的统一，也有同一空间的再分割，利用视觉元素将人物内在精神空间的幻想与现实、繁华与虚无呈现出来。

舞台上最显著的一对张力元素来自巨大的插在泥土中的可口可乐瓶和一幅被打成黑白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一个是风靡全球的当代快消品明星，一个则是来自15世纪的古典永恒之美。可口可乐象征了当下快餐时代的都市爱情，爱情就像容易上头容易满足的“快乐水”但如此稍纵即逝。而《维纳斯的诞生》则描绘了西西里岛最美的传说，它歌颂了美的纯粹与无可比拟，如新柏拉图主义所称，“美是不生不灭的永恒”。

夜色降临，吵闹的男主人一家登场。这不消停的一家人像野人一般争吵得越来越激烈，每个人都有不可被违抗的巨大的“我”和“我的价值观”。然而与此同时，每个角色却都穿着诡异的绿色紧身衣，在这里“人”本身被抹去了，甚至可以被强调为某些身体部位，只留下满场的思想闹剧。而舞台上那朵巨大干枯的黑色玫瑰，仿佛一个冷眼旁观的爱情恶魔，它也在追问剧中那句：爱情，是什么在支配我们的心？

一直活跃在学术与实验艺术领域的资深视觉艺术家王琦为《十二首情诗》量身定制如梦如幻的灯光效果，视觉的色彩也丰富而大胆，色彩的变化使得人物内心情绪获得了更为直观清晰的呈现。爱情出现了，人物和舞台都变成红色，烟雾从屋顶升起，飘向观众，让观众也进入这个爱情的迷局。随着闹剧的中场休战，曼妙的歌声唱起，演员们穿上黑色的紧身衣。此刻，明黄色的灯光下，一朵黑玫瑰安静盛开，眼前的画面和色彩完成了人物强烈起伏的情绪的外化。而当矛盾再次发生，演员们走上孤独图书馆的建筑之上，和这个粗粒的建筑发生互动，他们拿着手电筒在黑夜的海浪声中呼喊，仿佛又进入了新的迷局。

昼夜交替间，自然与剧场的边界彻底消融于夜色之中。十二首情诗的时间，太阳会下山，海水会退潮，夜色会吞噬霞光，玫瑰会失去颜色…只要音乐不停，光亮始终闪烁于爱人的眼眸，温柔的晚风吹拂每一个人的脸颊。

莫里哀是17世纪古典主义文学最重要的作家，也是古典主义喜剧的创作者。莫里哀的作品对人类生活中的人情事态有细致入微的刻画，那些来自宫廷、市井、乡村的小人物充分展现了莫里哀对自由和人民的力量的歌颂，能够唤起跨时代的共鸣。他会汲取俗语、口语、民间闹剧、意大利即兴喜剧构成大众化文本，又以超前的视角将社会痛点隐藏，经由看似浮夸的笑料将观众带入广阔而纵深的世界。

孟京辉在《十二首情诗》中对莫里哀的喜剧内核进行了时代性的重构，他让20世纪的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加缪和17世纪的古典喜剧之父莫里哀进行对话与碰撞，然后在21世纪——我们所暂存的时空——将其装配，并且借由当代的语汇，再表达。

故事中的几个人物，固执的老父亲，两个叛逆而渴望爱的女儿，他们都各自面临着“爱”的难题。夏天的夜晚自带荷尔蒙因子，在这样的夜空下，有谁能逃过爱神射出的箭呢？舞台上的维纳斯、巨大的可口可乐、黑色的玫瑰、演员头顶彩色而夸张的假发，都在暗喻爱情于每个时代不同的心理意向，但无人从爱神的箭下逃脱。

与其说孟京辉如何谈论“爱情”，不如说他如何“通过爱情”来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细腻的心理描写在夜幕中展开，情诗的因子漫步于光怪陆离的舞台之上。迷离的关系在月色下呈现出特别的美感，人心的纯粹在夜空中闪烁着温柔的光。爱是黑夜的眼睛，爱人的闪烁其辞点亮夜空如白昼。

在这出喜剧中，爱情是主角，爱的无序是底色。每个追求爱的人都如同西西弗斯一般执着，在转瞬即逝、变化万千的爱情面前，仍然如此疯狂热忱。在加缪看来，西西弗斯无声的全部快乐就在于“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若把西西弗斯留在山脚下，我们看到的只有他身上的重负；而若没有诸神的惩罚，石头也被搬掉了，西西弗斯仍然可以是充实的。在爱的无序中，孟京辉借爱人们的情感与命运，来诠释加缪的西西弗斯精神——“他爬上山顶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那些不可捉摸、充满阻力的爱组成了爱人的世界，爱人为爱而疯狂。在这里，爱在眼前稍纵即逝，但爱人的心是永恒的。

《十二首情诗》由孟京辉戏剧工作室旗下的“空花组”演绎。作为国内当代优秀青年剧团、备受年轻人追捧的宝藏剧团，“空花组”是孟氏美学的体验者和践行者，以自身为载体置换舞台能量，展开创造力与想象力的交流。数十年以来，“空花组”始终活跃在国内外戏剧舞台上，出演了《空中花园谋杀案》《恋爱的犀牛》《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红与黑》等十多部经典戏剧，每年演出超过300场。

陈育新、刘爽、张弌铖、郭炳琨、杨佐夫、李智浩、张功长、罗欢、吕京、李静怡多年的舞台经验构建出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绝佳默契。服装造型设计师、知名艺术家于磊作为这次的跨越日夜的《十二首情诗》总监，中世纪哥特式意味的妆造与爱情的底色形成分明反差。演员们身着后朋克和后古典相结合的服装，搭配夸张的假发和超现实感的妆容，风格鲜明的妆造为他们的表演增添了超自然主义的气息。

“空花组”敏锐的感知力也为特别的孤独外剧场赋予无限的可能性，进入“空花组”的表演语汇，观众就能充分体验那种旺盛的爆发力和情感的张力。他们不设边界，让头脑的逻辑失效，让舞台能量极致爆发，被孟京辉戏称为“逍遥宇宙派表演”。这次，演员们还结合了意大利即兴喜剧和法国宫廷喜剧嬉笑怒骂的特点来即兴演绎，让莫里哀笔下生动的小人物给观众带来“笑”和讽刺背后的审美愉悦，如此游刃有余得玩味莫里哀的幽默。

如果说爆发力和充沛的情感是“空花组”掌控舞台的基础，那么音乐重塑力就是他们创造奇迹的诀窍。“空花组”中的每一位成员都拥有着得天独厚的音乐势能。在《十二首情诗》这出音乐喜剧中，演员们自主作曲，将智利浪漫主义传奇诗人聂鲁达的诗作转化为音乐和歌声，变奏铺陈于叙事之中，成为整幅戏剧画面的签名，用歌声拓宽了空间边界。

聂鲁达的一生都在用情感和诗歌传达世界的爱与真理。汹涌的爱情、澎湃的革命，浪漫的柔情都是他诗歌中的闪烁命题，这也让《十二首情诗》的音乐创作实现了空间内声音的多重性。音乐在这个空间中不仅起到渲染与拓展叙事空间的作用，还赋予了空间更多的流动感和张力，以小调为主的音乐和整个疯狂的舞台形成对比，传递出克制的强烈和暗含的深情。

而当闹剧落幕，矛盾在湿润的海风中消解，迷雾朦胧，口风琴声从远方传来，人们对爱永恒的追求隐匿于舞台，埋藏于沙砾，随妙曼的音符一起消弭在阿那亚迷夜的浪潮与海风中。

摄影｜美国队长 张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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