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秋拍】奕奕有雅致 诗人之书也 | 王概《山水册》并清初诸家题咏

该册钤“铁如意斋清玩”藏印一枚，知为晚清常熟赵宗建（1828-1900）旧山楼旧物。赵氏于太平天国起义后文物颇多流散之际，陆续收购秘籍，兼及书画、古器物，庋藏益富，有《旧山楼书目》等传世。册外包裹有特制的蓝布外套，加对襟纽扣，缝有白绫题签，足可见原藏家之珍重。题签书：“王安节山水册。丙寅仲秋，非烟付装”。钤一“赵”印，此“非烟”或为赵氏后人。

鉴藏印： 铁如意斋清玩

包袱签条：王安节山水小册。丙寅仲秋，非烟付装。  钤印：赵

册页引首为嘉庆进士常熟孙原湘题“前辈风流”四字，册中书画对开，各十二幅。画为王概一人所作，对题者有十四人，按装裱次序分列姓名如下：孙枝蔚、徐宾、顾景星、陈玉璂、吴雯、陈维崧、王士禛、邵长蘅、宗元鼎、朱彝尊、汪琬、庄冏生、李良年、杨大鹤。这些人大都经历明末清初朝代鼎革，籍贯从山东、山西到湖北、江浙各不相同，有显宦、有布衣，有文坛大家，也有以工书名者。究竟是何机缘，让他们能够汇集一册？

王概《山水册》并清初诸家题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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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册杨大鹤（？-1715）一开有年款“己未初夏似骏翁年词宗正”，己未为康熙十八年（1679）。这一年对天下士子来说，是极为不平凡的一年。在清廷平定三蕃之乱取得重大进展，国内局势趋于稳定的情况下，康熙帝下谕旨首开“博学鸿儒科”，时称“己未宏词科”，目的是为选拔博学鸿儒、振兴文运，为国家招揽人才。旨下，朝野闻风而动，各地怀才隐逸之士满怀希望。随后，于康熙十八年三月初一日，“试内外诸臣荐举之博学鸿儒一百四十三人于体仁阁”。诗卷评阅后依前代制科例，分为四等：上上、上、中、下。以彭孙遹为第一，上上卷二十名作一等，上卷三十名作二等。中卷三等，下卷四等，俱落第。

根据《己未宏词科征士题名》[1]，册页对题诸家中有八位参加了这一年的“博学鸿儒科”，兹列表如下，其中朱彝尊以白士入选，尤为时人所重，与严绳孙、李因笃、潘耒并称“四大布衣”。

册中七开均署上款，有“骏老年道兄”、“骏翁年台”、“骏老年翁”、“骏翁年词宗”，当为一人。由此推算，“骏翁”极可能为彭孙遹（1631-1700），字骏孙，号羡门，浙江海盐人。顺治己亥（1659）进士，“博学鸿儒科”获一等第一名，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吏部左侍郎，兼掌院学士。清初著名诗人，与王士禛齐名，时誉“彭王”。

剩下的六人除许宾资料不详外，这一年都在北京。如杨大鹤，康熙十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宗元鼎，康熙十八年贡生，在京师的国子监读书；庄冏生，顺治四年（1647）进士，时为翰林院侍读，于康熙十八年八月间丧生于京师大地震[2]，因此他的题诗应在这一年的八月之前，与前述“己未初夏”大致相合。

至于王士禛、邵长蘅，与彭孙遹、陈维崧、汪琬等本就交好。“博学鸿儒科”后，彭孙遹等人俱得取中而入翰林，修明史。是年王士禛亦在翰林院中，充明史纂修官。他所居住的京城宣南保安寺街自然成为博鸿诸儒交游唱和的重要场所。邵长蘅《青门旅稿》小序有记云：“己未（1679）客都门，寓保安寺街，与阮亭（王士禛）衡宇相对，愚山（施闰章）相距数十武，冰修（陆嘉淑）仅隔一墙。其年（陈维崧）寓稍远，隔日辄相见。”可见当时诸人关系相当亲密。

美国高居翰曾藏有一册创作于1663年的《清初诸家书画册》[3]，里面有一开彭孙遹书法，作画题诗者有龚贤、吕潜、弘仁等人，说明彭与这些江南名家在南方时素有来往。而此册画作者王概（1645-1707）是浙江秀水人，长期寓居南京，从龚贤学山水画，康熙十八年编绘《芥子园画传》初集在南京刊行。因此，很有可能在此之前，彭孙遹已将王概之画携至京师，陆续邀请诸友好品题。

参考图 《清初诸家书画册》中彭孙遹书法

本册第七开 孤帆策蹇

王概笔下的十二开山水人物，布局不同，意境迥异，景致比较写实，反映出他广泛吸取传统、又深受龚贤等金陵地区画家影响的艺术特色。如《孤帆策蹇》一开，大幅留白以示江面阔大，对岸帆影浅现，云烟弥漫，笔墨洗练，晕染多于勾皴，境界别具高旷之致；又《秋林落照》一开，取特写式近景，作对角线构图，兼容南宋马夏之法；《万树新篁》一开，则作繁密之景，峰峦连亘，流泉数叠，古木参天，茅屋隐现，山石细皴密点，古木粗勾细染，画法显然融合了宋元和龚贤诸家之长，并带更多金陵地区特色。这些都体现出王概泛学古人、力求兼容的艺术追求，故而他所编的《芥子园画传》，数百年内能成为最受大众喜爱的中国画法入门书。

本册第六开 秋林落照

本册第五开 万树新篁

尤值得一提的是，《江州巨艑》一开画水法与《芥子园画传》中《画江海波涛法》极为一致，亦可作为一有力佐证。

 《江州巨艑》（左图）画水法与《芥子园画传》（右图）对比

除此之外，是册的文学书法价值亦不容忽视。如王士禛、汪琬皆为当时一代文宗，王氏诗倡“神韵说”，领袖文坛数十年，对题行书七绝一首，“奕奕有雅致，诗人之书也”[4]；汪琬对题行楷七绝二首，诗录于《尧峰诗钞》，书法秀劲挺拔。朱彝尊诗文均有造诣，是浙西词派创始人，与王士禛齐名，时号“南朱北王”。书法以隶书多见，此对题行书七绝一首，风流婉约，堪称佳作。李良年又与朱彝尊并称“朱李”，负才名，是浙西词派早期重要成员。对题行书小词一阙，《全清词·顺康卷》录其《甘草子》一首，上阙与之相同，下阙相异，此作正是研究其词作的可靠补充。吴雯亦擅诗，诗风雄骏豪迈，王士禛赏其为仙才，对题行楷七律一首，录于《莲洋集》卷七，书风亦如诗风，自然飘洒。其他如陈维崧、孙枝蔚、邵长蘅、庄冏生、陈玉璂、宗元鼎、杨大鹤等人，均以艺文著名，而书迹殊不多见，足堪珍贵。

乾隆年间，李集编纂康熙“博学鸿儒科”考试一百八十六人的事迹，名之曰《鹤徵录》。因为这是清初以来影响最大的一次开科考试，也是有清一代科举史上最为耀眼的，是清廷入关之后宣布开科取士后取得成功的重要标志。而《清初诸家为骏翁所作诗画册》与“博学鸿儒科”密切相关，囊括了清初一众文坛名宿的诗文书法，“从而亦可为《鹤徵录》平添几分色彩，更使一时人文鼎盛借以传于千古，此册的历史价值尤在于此”[5]。

注释：

[1]见福格《听雨丛谈》卷四《己未宏词科征士题名》，详载康熙十八年博学鸿儒科各地举荐人员之姓名、籍贯、取中与否等情况。

[2]见《清朝大事本末上册》第359页。

[3]见《艺苑查疑补证散考》第255-262页

[4]马宗霍《霎岳楼笔谈》云：“渔洋行书，奕奕有雅致，诗人之书也。”

[5]引汪世清先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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